
岁月深处胭脂红
夏见
入冬,在农贸菜场入口地摊上,我又意外撞见了久违的胭脂萝卜。它被码在地摊的白塑料纸上,还沾着新鲜泥土,那抹艳红如胭脂的颜色,在一排溜青绿蔬菜里,格外显眼。
胭脂萝卜的颜色,如女子搽脸的胭脂,因此得名。它的红,比水萝卜、血萝卜、樱桃萝卜的红,更鲜灵,更艳美。曾经小学课本里那则“红公鸡,绿尾巴,一头钻在地底下”的谜语,说的就是胭脂萝卜。
原本,萝卜自古就备受食客偏爱。北宋文学家美食家苏东坡,曾发明了“萝卜煮稀饭”这道美食,并自夸“人间决无此味”;与坡公同时代的陈著、林泳等名士,也对萝卜溢美有加——前者夸“萝卜羹和野味长”,后者赞“着毛萝卜久煨香”。而作为肉质细腻的胭脂萝卜,就更当是萝卜群落中的佼佼者了。
内外兼美的胭脂萝卜,肉质紧实,水分少,无辛涩味。生啃一口,先是脆,再是一点微辣,咽下去才回出甜,嚼到底也不留渣。曾记年少时,家里杀年猪,母亲把一刀肥膘肉切成厚片,在铁锅里煎得滋滋冒油,再下胭脂萝卜片,配上土蒜苗、陈年豆豉,一通爆炒,油香裹着萝卜的脆甜,馋得在一旁“守灶”的我,直吞口水。一斗碗上桌,很快就会见了底。
而且,唯有胭脂萝卜,才可做两样顶级的下饭菜:坛泡酸萝卜、凉拌萝卜丝。
每年,落过雪,下过几夜霜,自留地头法人萝卜酿甜了。母亲就拔一篮回来,洗净,沥干,往陶坛里注入凉开水,丢几截辣椒、几把花椒,几滴白酒,搅一圈,萝卜摁下去,扣好盖,淹好坛沿水,三天就能捞。切薄片,空口吃,酸里带鲜辣,脆得耳朵里都响。泡到半个月揭盖,一股酸香冒出,坛水已变成透亮的粉红,果肉也染成了淡粉。或切丝,或切丁,入口先酸,后头回点甜,嚼着还有声。“泡咸菜”的酸、甜、脆、香,让筷子根本停不住。
家乡的胭脂萝卜,还有最特别的地方,就是久泡不烂,甚至在坛子里待上两三年,也能保持原状和原味,这就是老酸萝卜。炖老鸭,或牛羊肉,放几片老酸萝卜,汤不腻,腥气也被压下了。那种微酸的汤汁,喝起来,鲜爽开胃,是冬天里最暖人的“那一锅”。
想吃鲜萝卜味,就把新鲜的胭脂萝卜,切成细丝,撒盐杀一杀,挤干水,加入姜丝、红油或香油、豆油、香醋、花椒粉、白糖等拌匀,好看又好吃的渍萝卜丝,就直接上桌。渍萝卜丝,嫩脆,鲜香,解油腻,是下稀饭的最配,也是我老家饭桌上的标配。
红梗的萝卜缨子,是舍不得丢的。母亲挑嫩的,择去黄叶,挂在檐下通风处吹萎,然后泡洗、榨干、切碎,拌上盐巴,封进小土坛。腌透了就是碎盐菜(相当于梅干菜),抓一碟直接下饭。农家蒸扣肉,都少不得碎盐菜打碗底。蒸时,油水渗入,揭碗时,香气最先冒出。
胭脂萝卜产量低,乡里就渐渐种得少了,城里菜摊也就难得见到。早年,每到冬月,母亲就会把泡好的酸萝卜、腌好的碎盐菜,装进小罐里,送到城里来。可母亲走后,泡菜和碎盐菜就没送了。而且,城里菜摊上的胭脂萝卜,也少见了。那两样味道,就渐渐淡下去了。
这次在城里偶遇胭脂萝卜,真让我喜出望外。卖菜大娘说,她家每年都种一点,泡酸萝卜,腌碎盐菜。今年,这是地里留最后一点,得等明年冬天才有了——心里生出几分失落。
天上飘起细雨,地摊上的胭脂萝卜被雨水一润,越发显得鲜灵、艳美、生动。忽然就想:有些颜色,老家还记得,母亲还记得,唯有这菜场记不得了。却今天,在这里,倒叫我记起来了——岁月深处,那一抹染着乡愁的胭脂红、那一口藏在故土里的陈年滋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