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十一月清寒
陈裕
十一月的风,越过父亲的肩头,掀起庭院里的几片落叶。
父亲手握铁锹,站在菜地里。秋收后的菜地,败叶凌乱。父亲用力把铁锹插进干润的泥土里,开始翻耕。
每年的十一月,空闲下来的父亲都要这么做。和父亲一起忙的还有风。风从村庄的北面吹过来,带着一种深凉的穿透力,能拂去秋末最后一丝缠绵的暖意,直抵人的心底。
我拿起耳房里的一把铁锹,它比我经常握着的笔沉多了。我来到菜地里,打算和父亲一起翻地。父亲和蔼的说,你身子骨弱,不是干农活的料,还是多看会书吧。我一再坚持,却拗不过父亲,他把我赶出了菜地。
院子里,父亲劳作的身影让跑进来的风止住了脚步。此时,天地间透着一股清冽。在村庄的东面,远处的山峦朦胧着黑黝黝的身影。天气晴朗时,站在我家院子里能看到它们的筋骨,而这个时节只能看到它们模糊的轮廓。
十一月,村庄的许多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,枝桠交错,在薄霜覆盖的草地上投下疏朗的影子,像是一幅淡墨勾勒的水墨画,留白处尽是初冬的静默。村庄是安静的,人们结束了一年的农忙,开始了猫冬时光。偶尔有外出的村民也是步履匆匆。厚厚的围巾、紧裹的棉衣,就是乡村人这个季节最寻常的穿戴。
走出院子,站在村路上,我看到北风穿过枯枝,发出细微的呜咽,枝干上剩余的几片黄叶也没能守住一方阵地,随着风在空中打着旋儿,最终悄然落地,终成春泥的一部分。大地明显已萧瑟,藏着一种繁华落尽后的真实与坦荡。
村庄里除了冷寂,还有一股热量。那是午后的太阳赐予的。原来灰蒙蒙的天终于放晴,太阳探出头来,明晃晃的,温和而亲切。它的光不再像夏日那般毒辣,而是变得温暾柔顺,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,含着光,却不刺眼。阳光洒在身上,暖烘烘的,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,享受这份难得的惬意。
十一月的天,明显的短了,一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,天色暗得格外迅疾。夕阳刚在天边铺开一抹浅橘色的余晖,便匆匆隐入西边的地平线。庄户人家的窗口早早亮起一束又一束灯光,如天上的星星,点点闪亮。而笼罩在夜色里的村庄更为安静,只有晚风掠过,光影摇曳,给寂寞的小院添了几分暖意。
当夜幕降临时,寒意浓了。屋里,一壶水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,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腾,弥漫出一室的温馨。父亲捧一杯热茶,坐在窗前,听窗外寒风簌簌,看玻璃上凝结出薄薄的冰花。我和父亲聊着天。他给我讲述着冬天里的村庄往事,有伤感也有笑谈。此刻,村庄被浓浓的夜色包裹起来,无事可做的村民早早进入了梦乡,睡的安然。
十一月,初冬开始的空场,是一季节温柔的沉淀。它用清冷的笔调,勾勒出乡村生活的从容。用清冷的风,拂去心头的浮躁。在这个渐寒的初冬,有一碗热汤的慰藉,有一盏灯火的可亲,还有那些在寒冷中依然温暖着我们的人和事。
如今,十一月在北风的吹拂里又来了,清寒依旧,而我早已搬离了那个村庄。我的思念也随十一月的北风飘向了远方,那里是我的故乡,还有我的亲人。